32岁的前“北漂”祝新,在曹县做汉服买卖。去年4月至6月,汉服产业为他带来130万元收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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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京报记者 朱清华 编辑 胡杰 校对 刘军
去年5月,曹县出圈了,全网关于曹县的话题一度达到50亿次。
12月26日,曹县接入全国高铁网,“宇宙中心”进入高铁年代。从今将来,从山东菏泽去往曹县,最快只需要13分钟。
一出火车站,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不打表的出租车在招揽客人。司机们问的不是你去什么地方,而是“到哪里直播?”
去年8月,麦可思研究院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,五年来,“小镇年轻人”回流已渐成趋势,超越七成的“小镇年轻人”选择回乡就业。
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发布报告显示,伴随网络平台不断下乡,就业机会也在不断下沉,县城乡村数字化从业者比率首超一二线城市。数字平台创造的新职业中,80%以上的就业机会在三线以下及其乡村。
作为新近崛起的电子商务大县,曹县年轻人的回归,是一个年代的缩影。数据显示,近年来曹县一共有八万多人返乡创业,过去的劳务输出大县设有劳务输出办公室,目前这个办公室被返乡创业办公室替代。这类人里有博士、有国外归来的创业人士,有子承父业的家族传承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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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的模特图,同样的热卖
12月的曹县,清晨一直大雾弥漫,28岁的任艳开着黑色宝马530从县城一路驶向15公里外的大集镇丁楼村。
宝马在丁楼村非常容易见到,不会特别突兀,也不会低人一等,开车的青年们追求的好像是一种身份上的集体认可。“大家村好多人开宝马,就看其他人买个哪款车,大伙感觉挺好的,就一块商量买了。”
▲2026年12月17日,山东曹县。
28岁的任艳大学毕业后,回家和爸爸妈妈一同收拾买卖。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
从庄青路进入桑万路,行车速度开始慢下来,长达16公里的桑万路,几乎覆盖了大集镇的32个淘宝村,路两旁布料、剪裁、印花、舞鞋各式门店鳞次栉比,门店前停放着的轿车来自山西、浙江等地,它们和电动代步车一块挤压着公共交通的空间。
据曹县官方数据显示,2026年上半年,大集镇的电子商务销售额达65亿。现在大集镇共有1.8万个淘宝店,80%的村民都在从事演出服装加工及上下游行业。
任艳做的也是演出服的买卖。
停好车,走进一间10平米左右的办公室,打开电脑,输入货品名字、颜色、型号,根据门店的风格重新PS模特的照片,再上传到首页。任艳一般会同时开着9个窗口,电脑磁盘里保存着三四年前的模特图片,“演出服,一个款式可以卖好多年。”
键盘底下的桌垫上显眼地印着PS、CAD等常用软件的快捷键,任艳一点一点抠出模特图里白纱裙的裙边。打开某电子商务平台输入“演出服”,你会看到每一家门店的儿童模特几乎都是同一个混血型的女生孩儿,排版也大同小异。任艳不喜欢用纯色底,把女生P进一个圣诞节装饰的背景里。而这个圣诞节装饰背景,你也会在逛某家门店时感觉似曾相识。
在丁楼村,没绝对的“你的我的”如此的定义,各家自己设计推出新款式,但一块卖货,互相帮忙卖,互相进货,用一张同样的模特图,一同致富。至少在任艳的社交圈里,你会看到一种反内卷的和谐模式。
在这间办公室,任艳收拾门店,老公负责打印订单和发货,另一个邻村的女孩是客服,“叮咚”的声音此起彼伏,三个人撑起了元旦之前马上到来的演出服小高峰。而往年这个小高峰带来的是百万级别的销售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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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摄影店服到演出服
曹县不是一天建成的。
28岁,开宝马,两个孩子,在县城拥有一栋三层楼的独栋别墅和一套190平米的学区房,任艳毫无疑问是富有且顺利的淘二代。她的买卖根基源自爸爸妈妈,后者是丁楼村第一批做电子商务的人。
丁楼村的演出服产业,来自于摄影店服。上世纪90年代后期,任艳的妈妈周爱华和村里的其他妇女一块学习缝纫机,制作摄影店拍摄用的服饰。家庭作坊里的妇女们脚下踩踏不停,针尖上下穿过织物,一天挣手工费5|10元,直到2026年。
2026年,任庆生和周爱华夫妻决定个人创业,开了一间网上服饰店。一台1G内存的电脑,就是任庆生和周爱华的创业之本。他们不会打字,就用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,被笑称为“一指弹”,电脑处置速度慢,敲下去好几秒才显示出来。拿着女儿小学一年级带拼音的课本训练拼音,再到后来用金山软件学习打字,他们一步一步开设了我们的门店。
2026年十月门店经营,2026年4月他们才有了第一个订单。没订单的半年里,任庆生是电工,周爱华依然是裁缝。
他们的第一个顾客来自广东,临近六一时想要儿童演出服。当时夫妻两个的店铺里仅仅只不过挂了一套摄影店服的图片,顾客提供了服饰样式,周爱华一看,是简单的背带裤,非常快应了下来。外出选布料,手工打板,裁剪,缝制,再让女儿穿上,拍下照片给顾客发过去。这次迅捷的反应给周爱华带来了后续的36套订单。
每套演出服本钱不到30元,价格60元。去除人工本钱,第一桶金赚了700多元。而当时还在做电工的任庆生的月薪资是260元。
2026年12月17日,山东曹县,任庆生在办公室。手扶的是第一次尝试电子商务时购买的电脑。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
2026年,任家的演出服销售一共赚了8000元钱。而据统计,当时丁楼村农民在土地上辛勤耕耘一年的收入是2000元钱。
村里是熟人社会,任庆生销售的服饰都在自家生产,路过的村民能看到,缝纫机的声音传到别家的院子里。
邻居开始向任庆生夫妇取经,如何门店经营,如何销售,他们带动了十个人门店经营。丁楼村迎来了家庭手工作坊式的电子商务1.0年代。
愈加多的“亲”从农民手中敲出来。家家都有缝纫机,脚底下踩出了丁楼村的演出服版图。
伴随买卖的扩大,每一年的六一都是村里的生产高峰,任庆生扩建了车间,赋闲在家的农村妇女走进来,就成了工人。手巧的年轻女孩收入甚至超越了外出务工的老公。丁楼村的财富效应非常快向全镇蔓延。
几乎每一家淘一代的家庭产业都面临后续迭代的问题,每一年的新款式新时尚,电脑设施的更新,门店的运营,假如主理人不可以同步成长,革新不足就会被市场淘汰。任艳还在学校时就常常接到爸爸妈妈的电话,让她回家帮忙,任庆生说,“毕竟是我们的产业,交给外人不放心。”
顺理成章,任艳大学毕业,回家和爸爸妈妈一同收拾买卖。
任艳回家后,先担任客服,“亲”也渐渐被“亲亲”代替。第二年她结婚了,任庆生送了两个门店作为嫁妆的一部分。
2026年,家推出了热卖“雷锋服”。“全网只有我家有,我爸从外面找的雷锋头像印刷,这是大家家首次类似热卖的衣服,我回来之前他们都是等买卖。” 任艳说,“雷锋服”在当年获得了全国第一销售量。
雷锋演出服的热门程度已经到了客人加价30元都供不应求的程度。“顾客打电话催,没买到的说加几十块钱给我发出来,学校里的老师打电话,说不管你加多少钱都可以。”那一年的销售高峰,从下午4点打包发货,到凌晨4点才能合眼。
2026年,任庆生家的销售额突破千万元。
2026年,买卖最好时,任家门店一天发货2000至3000件服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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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县创业的青年
在曹县,像任艳如此回乡创业的青年不在少数。他们“回流”返乡,写下各自的故事。
数据统计,作为新近崛起的电子商务大县,曹县近年来一共有八万多人返乡创业,过去的劳务输出大县设有劳务输出办公室,目前这个办公室被返乡创业办公室替代。这类人里有博士、有国外归来的创业人士,有子承父业的家族传承……
2026年,29岁的李伟从做了7年买卖的巴西回到老家曹县进步。刚回来时他曾尝试过投资开餐馆,但赔了钱。去年他在常乐集镇租了一块地,搭上活动板房,买来20台缝纫机,主要进行服装加工,成品销往距离常乐集镇大约一小时车程的大集镇。
2026年12月19日,山东曹县的物流园区,流水线上的工大家正在收发快递。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
目前,他每一个月大约有一万多元的收入,比起在巴西时略显不足。“已经回来了,钱慢慢再挣吧。”他说,自己虽然入场晚,但依托曹县完备的产业链,他相信自己可以抓住赚钱的机会,“买卖没你一来就懂的,我的理念就是先做再说,就算前期赔钱,先把机器买过来再说。”
孙艳和任艳年龄相仿,不过比起“淘二代”任艳,孙艳自认是“淘一代”。
2026年,从电商专业毕业后,孙艳在烟台工作了一段时间,听说老家曹县有很多人在热火朝天地做电子商务,“我就想,我回来也能做。”
2026年,她离职回曹县,成为了老家孙家庄第一个返乡创业的大学生。爸爸妈妈不理解她,“好好的大学毕业回来干这个,他们感觉没上学,没工作才干这个。”
孙艳凑了4000元作为创业资金,跟随家的一个亲戚开了我们的店铺。通过电子商务平台首页导流、找朋友刷单等办法,她做的第一单“儿童爵士舞服”的销售就大获成功,第一年就挣了20万元。
买卖忙碌的时候,妈妈帮忙做衣服,爸爸帮忙发货,一家人都参与了进去。
在曹县,还有很多青年的创业故事。
32岁的前“北漂”祝新,在曹县做汉服买卖。去年4月至6月,汉服产业为他带来130万元收入。
被曹县政府授与“留在校大学生创业人才”的韩治林,去年31岁,英国硕士毕业后,他回到曹县,成为曹县第一个做机器人提供的老板。他想为“宇宙中心”培养将来的宇航员,举办AI赛事,规模超越菏泽市,“沃尔玛总部可以开在小镇上,为何我不可以在小镇上进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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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传统的归传统,
让现代的归现代
在阿里研究院发布的《2026年淘宝百强县名单》中,曹县以17个淘宝镇、151个淘宝村的数目位居全国第二,第一是义乌。
最早富起来的丁楼村,全村336户人家,共有350辆车,80%的村民从事电子商务销售。现在,中国每卖出十套演出服,就有七套来自曹县。
席卷全球的疫情同样也波及演出服行业,2026年任家的演出服销售几乎停滞了。不过去年恰逢建党100周年,红色的合唱服又将六一销售推向高峰。六一前夕,通宵不睡觉都是正常状态。
目前任家两代人的分工是如此:任艳夫妇负责门店管理、互联网销售和发货,任庆生夫妇负责布料、车间、生产服装、提供村里其他企业线下进货。让传统的归传统,让现代的归现代。
12月17日午饭后,周围几家“淘二代”聚集在了任艳这间小小的办公室,开启了午后短暂的闲聊,间或有人在办公室外的厂房内自己挑选款式和数目,挑选完扫一扫贴在窗上的电子支付账号,无人去核对,也无需检查,这是村里互相进货的模式。任艳说,每一年的新款太多,只靠一家是做不完的,“每一家都互相拿着卖,我没接触太勾心斗角的圈子,关系挺好,即使是卖一样的衣服,他做的新款发给我,我做的发给他,互相交流一下你今天多少订单,不会计较他买卖好我买卖不好,大家都是发小。”
▲2026年12月16日,山东曹县,任艳和同事们在工位前开玩笑。她说村里像是一个大公司,每一个家庭都是一个小部门。大伙没勾心斗角,相互帮助的环境让她很喜欢。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
在60多个货架前,穿梭,踮脚,探寻,装袋,封口,贴条,弯腰,这一系列动作重复3个小时之后,任艳夫妇终于发完了当天所有些订单。下午5点,任艳坐下来喝了下午的第一口水,她的目光有的空洞地望向远处,老公在仓库外抽起了烟,看着一辆辆电动车从眼前驶过。村口的卤味摊冒出一股热气,大集镇的主干道上汽车缓慢行进,随着着淡淡的月光,任艳夫妇踏上了回县城的归途,两个孩子在县城的家等着他们。“天天都是县城村里两边跑,感觉像在一个大公司上班,旁边都是别的部门。孩子能陪在身边还有创业的机会挺好的,大家这类青年,没留守儿童这一说了。”
20多分钟后,他们回到了县城。车窗外霓虹闪烁,车子的内顶上贴着四个大字:海阔天空。(值班编辑 吾彦祖 古丽)
来源:新京报官微